[楼诚] 知味

- 一个没能蹭上楼诚深夜60分“你看,大晴天”的番外

- 以我的速度,应该也蹭不上

注意:有原创人物,涉及特殊历史时期,楼诚出场量不多,有点虐



番外

雨过天晴



清明节前,陈安澜随父亲和谢斌回了趟老家。

 

那片太湖边上的土地,尽管被父亲和叔伯们称为故乡,但对于像陈安澜这样,从小在上海长大,本科毕业就去了法国的晚辈来说,它倒更像是一个贮存于长辈们话语间和记忆中的地方。这个地方让陈安澜感到亲切,但有时又让他觉得陌生。更何况自从七八年前祖父母相继去世,他就很少再去了。

 

再次回到故乡,陌生的感觉很自然地应运而生。这倒不是因为家乡的景象和他自小生活的地方差别有多大,而是这些年,这里的变化实在太大。

 

这次回来,除了走亲访友,陈安澜还跟着父亲和谢斌视察了集团旗下的茶叶种植园和鱼虾蟹养殖基地。陈安澜知道,这些年父亲和几位叔叔伯伯资助了很多故乡的年轻人,让他们接受更好的教育,其中优秀的甚至大学毕业后就直接送出国去。受资助的年轻人大多也很懂得感恩,有的人学成归国留在了高校做研究,有的去了大城市工作,还有很多,选择留下,用自己的知识与技能为家乡带来更大发展。回去后的头一周,陈安澜就跟着父亲和谢斌走了近百里路。在看过绿如水墨的千亩茶园、波光粼粼的渔塘蟹场,体验过与互联网联动的现代化产品基地和物流中心后,他不禁有了许多感慨。他感慨家乡的秀美、乡亲们的勤劳智慧,也感慨这片土地深深刻入时光的变迁。

 

这次他们回乡,住的还是陈平儿时住过的地方。只不过当地近十年来的旅游业发展,已让这个太湖边上曾经的小渔村大不一样。

 

祖母过世后,家里为二老翻建的农家院子彻底空了下来。那时,陈安澜还在上海读大学,陈平就和住在杭州的妹妹商量,将父母原先居住的院落再次翻建,聘请优秀的建筑设计师,将它改造为能够吸引年轻游客的现代民宿。他还邀请妹妹入股,一同打理,并给民宿取名为“日出”。“日出”运营后不久,就被一家颇有名气的旅游杂志评选为“中国十大美宿”之一,次年再次扩建,将别所修在了太湖边上,取名“天晴”。

 

陈安澜以前住过“日出”,却没有去过“天晴”。这次来,他打算去看看,于是就趁视察工作将近尾声,和父亲请了假,自己开车过去了。

 

 

那段时间,湖边还很阴凉。陈安澜开着车,只一会儿功夫,外面就下起小雨。他在附近找到停车场,泊好车,然后撑了把伞,向民宿走去。

 

踏着沿湖的青石板路,眺望天水相接的远方,陈安澜忽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他知道这不是他亲眼见过的风景,但他却笃定这风景一定在他所知的某一段记忆里。

 

来到“天晴”大堂时,陈安澜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就是文艺、年轻。设计师有旅日背景,整个建筑室内设计大量运用木质结构,细节中处处流露着一份简约、朴素与亲和。

 

大堂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并不认识他。见他一副游客打扮,就问是否住宿。陈安澜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自己已投宿在“日出”,今天有空,过来看看。

 

那位工作人员于是递给他一小张宣传折页,并推荐他试试这里的咖啡,说特别有特色。陈安澜礼貌地答应了,而后随工作人员来到临湖的咖啡馆,在那里点了一杯现磨咖啡,不加奶,不加糖。

 

他坐在咖啡馆的吧台边上等了一会儿,咖啡师就将咖啡递到了他跟前。那杯咖啡用白色的咖啡杯盛着,杯子下面有个小碟,上面放着一把小茶匙和一块曲奇饼。杯碟看着朴素,却用料讲究,造型复古

 

陈安澜拿起咖啡杯端详了一会儿,便仔细品尝起咖啡的味道来。

 

喝下的第一口是惊讶的,随后便是疑惑。等半杯入腹,陈安澜已经非常肯定了。那是他父亲煮咖啡的味道,而那味道源自更为久远的年代,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始终敬仰的人。

 

他自己也学过这种咖啡的煮法,却完全没有面前这位咖啡师煮得那么好。

 

这样想着,他叫住咖啡师:“不好意思,这杯咖啡味道非常好。我想打听一下,它的煮法,您是跟谁学的?”

 

咖啡师笑了:“我们老板教的。”

 

陈安澜“哦”了一声,心想果不其然。就在这时,咖啡师从远处拿来一个木制小相框,把它放在了陈安澜面前。

 

“老板说,他的手艺就是跟照片里这位老先生学的。”咖啡师说着,指了指照片中右边的那个人。

 

在那张照片里,诚爷爷挽着楼爷爷的胳膊,笑得竟有些像个少年。

 

陈安澜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也不禁漾开了笑,然而只那么一瞬,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些事。

 

“这张照片一直在这里放着?”他问咖啡师。

 

“是啊。开业那天,老板把这张照片放在这里的。它后来就一直摆在吧台角上,面朝太湖。”

 

那一刻,陈安澜明白了为什么别所要建在这里,为什么它要叫“天晴”。

 

如果没记错,这里原先就是他们下放时住过的地方。

 

如果没记错,楼爷爷说过,他想活在阳光下。

 

湖畔旁,树林边。

 

窗外的雨停了,天晴了。

 

 

“时过境迁”这个词一直让陈安澜感到有些悲凉,但那时他忽然觉得并不尽然。那天下午,他从那个有些熙攘的咖啡馆向外望去,仿佛看到两位老人正相依地站在那里,他们的面前是浩渺灵秀的湖水,他们的身边有茂林美庐为伴,而时光能够给出的最好的礼物,便是这片土地的繁荣与发展。

 

开车回去时,陈安澜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了千言万语,可越是接近“日出”,他就越是加快速度将那些感悟收进心里。父子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关系,越是长大,很多事就越难跟父亲开口,越是长大,很多过去的不解就越是能理解,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那天晚上,陈平在“日出”开了派对,谢斌亲自下厨,用一道道中西合璧的美味招待了茶园和养殖基地的负责人、部分员工,以及许多年来一直住在这里的乡亲们。酒过三巡,陈平有点醉了。他一把拉过陈安澜,在他仔细打理过的头发上胡乱呼撸了一把,问他这些天有什么收获。陈安澜一五一十答得详细,却刻意忽略掉去“天晴”的那一段。陈平问他,他只说,挺好的,如果他们还在,可能也会这么说。陈平终究还是沉默地笑了。他懂得儿子的心思,也就不再追问。

 

 

清明节那天,陈安澜跟着父亲和谢斌开车去了西南面的公墓。那座公墓原本属于陈平上中学的镇子管辖,改革开放后几经变动,现在已成为附近一个地级市的一部分,还进行了扩建。那天去扫墓的人很多,他们的车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才开进公墓附近的停车场。

 

来到墓园,他们先去祭拜了陈安澜的祖父母。在那里,陈平清洗了先严先慈的墓碑,修剪了墓旁的花木,又点上香,将两捧白色百合放在碑前。陈安澜则跟爷爷奶奶说了很多的话,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很好,如果顺利,明年就能博士毕业,让他们不用担心。他们拜祭的方式并不复杂,一切打理好后,就准备离开了。

 

陈安澜原以为这就是他们此次来公墓的全部行程,但很快他就发现并非如此。离开祖父母的墓后,他和父亲随谢斌去了另一处墓地。那处墓地和祖父母的相比要新一些,周围有不少新植的乔木和灌木,阴雨天里,格外寂静。陈安澜以前没有祭拜过这位先人,他好奇墓主人是谁,就上前去看了看,可就在他看清嵌在那墓碑里照片的那一瞬,他感到自己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惊讶跟着涌上心头。

 

那是一张很旧很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十六七岁微胖的男孩儿正笑得灿烂,照片的下面还刻着一竖行不大的字,“爱子谢伟之墓”。

 

他很是惊讶地回头去看谢斌。谢斌笑了,上前几步,俯下身,一下下摸着那碑身。

 

“哥啊,新家住了两年多了,高不高兴呀?说实话,每次见到你,你都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我真挺羡慕的。你看看我,这么多年,都老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上次我来时跟你说过,回头把你发小和他儿子也带来让你看看。你看看,陈平现在都发福变形了,以前你总说他样貌好,现在可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了。小安澜倒是还不错,有点儿他爸当年的样子,人也好,正直、踏实、懂事儿、责任心强,成绩还特不错。以前咱上学那会儿,老师们讲了咱也听不懂的东西,他现在全学会了,还去老师们的母校读了博士。你说说,是不是特别棒。”

 

谢斌在那座墓前自顾自聊了一会儿,便招呼陈安澜过来,让他跟这位素未谋面的叔叔打打招呼。陈安澜走上前去,看着照片里的少年,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好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得客套地说了些诸如“谢伟叔叔好”“我是陈平的儿子陈安澜”“我和父亲、谢斌叔叔现在都挺好的,请您不用担心”这样的话,最后还是被谢斌吐槽,说他都二十八九岁的人了,见人还怕生。

 

唔,突然见到一位故去时比自己还小的长辈,能不怕生么。这样的话,陈安澜也就在心里想想。祭拜过谢伟后,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父亲,发现父亲一直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眼神温和,却始终沉默。等清扫完墓地,一行人将要离开时,他才看到父亲来到谢伟墓前,轻声对照片里的少年说:“安心休息吧。别总担心我们了,我们都挺好的。”

 

 

他们离开时已是傍晚。车子随拥堵的车流缓缓前行,没过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雨。返程路上,谢斌心情倒是还好,一直在和陈安澜讲他们小时候的事。

 

那些零散的记忆,对于陈安澜来说,便是一个长长的故事。故事的结尾是急促又令人惋惜的——那一年夏天,谢伟放心不下到临省支援wudou的几个孩子,自己也跟着去了,最后在混乱中因为保护陈平而去世——但故事的中间,陈安澜却看到了一个让他难忘的少年。

 

“你谢伟叔呢,在我看来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谢斌开着车,对陈安澜说,“这次回来,我就在想,他要是在,肯定会带着你漫山遍野的跑。你要是敢喊累,他会带你去更多的地方,让你玩儿到根本感觉不到累为止。等你们回来,他就会给你准备一大堆好吃的,再让你好好睡上一大觉。你难得回一次老家,他肯定会带你玩儿个痛快。

 

“要是他还在,你小时候郁闷了,钻牛角尖了,那可就有倾诉对象了。他会想各种办法开解你,陪着你聊。你要是能有这么个长辈陪在身边,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闷了。当然,我这也就是想想,因为当年你谢伟叔就是这么待我的,你看我现在这精神头儿,这乐观劲儿,是不是特别好?”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长辈,陈安澜其实没什么概念,但他见谢斌说得兴奋,也就跟着积极应和起来:“真没想到,原来谢伟叔叔这么逗。我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可不是嘛。”谢斌继续说,“你谢伟叔小时候就是孩子王,天天带着村里的孩子们玩儿。到了人嫌狗厌的年纪,他其实也特别淘。我记得那会儿,差不多天天都有家长到家里来找我爸妈,说要给自己孩子讨个说法。有一回我们上学,中午一下课他就拎着书包走了。我那时跑去问他,他就说小明老师生气了,要他回家反省半日。你们想想,小明老师什么样的人啊,愣是被这么个毛头小子给气着了,还气得把他给轰了出去。我那时听着,是真不知道该生气好,还是该笑。”

 

陈安澜这时倒是笑了:“要我猜,您那会儿一定是笑了。”

 

跟着便是谢斌爽朗的笑声:“你别说,还真是。”

 

 

他们的车在公路上正常开了一段,还是减了速。陈安澜摇下车窗,伸头向外看了看。下雨天,路不好走,前面一辆小轿车和大客车追了尾,两边的司机正冒着雨,在公路上商讨赔偿事宜。警察赶来了,但拖车还没到,追尾的小轿车后面很快堵起了长长的车队。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大雨天的,车横在路中间,多危险呀。”谢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拥堵的车辆开始缓慢向前,可没挪多远就又停了下来。前面,一辆黑色奥迪正极为别扭地倒着车。

 

“会不会开车呀。”老司机似乎总有股暴脾气。谢斌说完,一连拍了几下方向盘上的鸣笛按钮,可拍了一会儿又觉得手疼,于是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揉。

 

他其实没按几下。陈安澜看着谢斌的动作,留意到他手掌上一道道勒痕似的疤。那些疤很旧,陈安澜以前就见过,据说是年轻时做菜留下的。这会儿,他想开个新话题,缓解一下拥堵带来的烦躁情绪,转移一下注意力,就用那些疤痕为话头,准备让谢斌也讲讲他年少学厨的经历。

 

“叔啊,您手上的疤我以前就见过,它是怎么来的?您学厨时留下的?”

 

他说话时,谢斌正专心致志地想办法把车从拥堵路段开出去。他紧握方向盘,不大在意地,言简意干地回道:“铁丝,是铁丝勒的。”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车子终于开出了拥堵路段。陈安澜坐在副驾驶位上还疑惑着,不久便听到了谢斌的声音。

 

那声音很沉,却也很轻,听上去就像那些早已逝去的时光。

 

“过去折腾人,不是总给脖子上挂个大牌子么。牌子上写着字,用细铁丝拴着,挂在人脖子上,挺疼的。开大会时,有那种阶梯式的场地,被折腾的站底下,我们站得高一点儿,在后面的台阶上。那时候村子里,谁跟谁都认识,那些站在我们眼前的人,很多都是我们的长辈、熟人,还有我们的老师。

 

“我哥一开始挺积极的。他觉得破旧立新是件好事,不破不立,认为自己有责任响应号召,去做些什么。可后来,就越来越看不下去了。他开始迷茫。那时只要有机会,他就在大会上帮自己身前的人把牌子往上拉一拉。自己的手在对方脖子后面握着铁丝,从远处看去,就像是在后面抓着人家衣服,让他们老老实实站着,挺威严的,也不大会有人怀疑。铁丝握久了,要是流了血,那就更好了。血滴在对方脖子上,特别出效果。等大会结束,再把手上的血往对方脖子上那么一抹,别人只道是坏人罪有应得,很少会注意到有人搞猫腻。那时候,我哥就是这么做的。他总说自己皮糙肉厚,一点小疼小痒,根本不当回事。我没他胆子大,只得能帮一把是一把,就留下了手里这些印记。现在想想,我哥那一双小肉手可比我好,垫在人家脖子上,至少不硌得慌。”

 

谢斌尽力在把那时的事说得没那么难过,陈安澜知道,可即便如此,他听着,心里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他下意识地透过后视镜,去看坐在后座上的父亲,发现父亲依然望着窗外,似有无尽的沉默。

 

“那我爸手上怎么没有?”陈安澜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气,埋怨式地问谢斌。

 

“我没你谢伟叔那胆子,行了吧。”陈平在后面置气道。

 

谢斌赶忙打圆场:“你爸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想过。那个年代,这些事如果查出来,很危险的。我哥是从小就爱憎分明的性格,自己认为对的事,不管怎样都会坚持下去,但很多人并不是。但凡有一点顾虑,一点私心,那时候都会犹豫、迷茫、煎熬的。”

 

陈安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小姑,想起她不太方便的腿脚,想起她至今对校园欺凌的痛恨。就因为,有人说她是大汉奸、大资本家、国民党特务的学生的妹妹,小学时,她受尽欺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个人都安静了。陈安澜望着窗外迅速闪过的风景,耳边只听到车子驶过公路的声音。

 

良久,谢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知道,你是想知道你楼爷爷和诚爷爷那时候的事。”

 

陈安澜很快看向谢斌,点了点头。

 

“我哥帮过他们。在运动最激烈的时候。”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大家那时都挺难受的。两位明老师知识丰富,又懂些医术,三年自然灾害时,他们救活了很多乡亲。乡亲们念着旧情,怎么也不肯去整自己的救命恩人。可那时县里闹运动闹得欢腾,那些镇子上给两位老师扣帽子的中学生下到村里,非要大家大张旗鼓地响应。我哥那时就把自己弄得好像特别积极。他提出要集中火力,各个击破,还要求把自己这个他们从前的学生树立成典型,亲自押他们上大会,以表现自己和他们划清界限的决心。这些其实都因为他只有他自己,他只能一次保护一个。那时候,会开多久,他就在他们身后站多久。到最后,手上新伤添旧伤,最深的地方甚至能见到筋骨。

 

“而这些,老师们也都知道。他们找了几次机会,劝我哥别这么干。一是危险,会受牵连,二是会受伤。他们不忍心见一个孩子为了他们,把自己好好的身体弄坏了。可我哥拧啊,自己认准的事,是豁得出去坚持的。后来,两位老师就不干了,只要感觉到我哥想帮他们,就会躲开。但很快,我哥就想出了新办法。他把挂脖子的牌子做得特别大,会开一段时间就找个由头,让对方跪下。这一跪,牌子就挨了地,铁丝也就离了脖子。你想啊,两位老师多聪明的人,跟着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时候,我哥跟我说过,他知道自己做这些,改变不了什么,但他想,至少这些事可以在他们心里留下点什么。多年之后,再见到他们,我就在想,我哥要是知道,改革开放后,两位老先生仍以极高的热情投入工作,他一定特别高兴。”

 

“那……谢伟叔叔的事,他们后来知道么?”陈安澜问。

 

谢斌点了点头:“他们去祭拜过他。”

 

 

快进村时,外面的雨小了。他们回到“日出”,各自休息整顿。陈平问要不要去喝一杯时,陈安澜拒绝了。他独自回到房间,想要平复心绪,却越想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到一条微信,是谢斌的。

 

“你看看窗外,有火烧云。”

 

陈安澜看了一眼窗外,随即跑上“日出”顶层的天台。此时,鲜红的霞光正从太阳坠落的地方向外蔓延,过不了多久,便会随落日消失。但是太阳会照常升起,明天将又是一个大晴天。

 

 

回巴黎前,陈平找机会和陈安澜聊了聊。

 

那时,陈安澜说:“其实我挺佩服谢伟叔叔的,因为他在年少时做了一件让自己不会后悔的事,这份去坚持的勇气,我们现在恐怕也很少会有。

 

“我们和谢伟叔叔一样,都是平凡又普通的人,会犹豫,会迷茫,会懦弱,会退缩,也会在意识到自己随波逐流时感到改变的无力,但至少我们可以凭自己的良心和理智去做一点努力。

 

“以前我总是想,那些微不足道的努力能有什么用,但现在我知道,它们有用。谢伟叔叔所做的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但我相信,那个时候,那些事,为两位先生在心中保留了一点光亮。而那一点光亮,多年之后,他们又给了您。”

 

陈平听着,没有说话。陈安澜沉吟片刻,继续说:“现在,我也想做一些努力。我想毕业后,继承家业。”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做个学者么?”陈平有些惊讶。

 

“因为我明白,您今日的发展,是为了不辜负他们从前的期盼。为了不辜负这份期盼,我应该把您和叔叔伯伯们的努力守护下去,也替您守护好两位老师留下的并不多的东西。”

 

陈平笑了:“看来,你还是没明白。”

 

陈安澜不解地看着他,陈平说:“你还是没明白,明老师和小明老师最希望的是什么。他们最希望的,是每一个年轻人都自由地去发展,去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并且持之以恒。我那时开餐馆也不全是为了钱,是因为我真的喜欢美食,喜欢将我对艺术和建筑的理解融进高级餐馆和酒店的设计里。我没有接受过专业美术教育,高级餐饮对我来说,恰好是一个融合这些兴趣的平台。所以,我希望你好好想想,想想自己最喜欢什么,然后勇往直前。他们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陈安澜听着,感到了一种释然。他说好,我好好想想,说爸,我从来没觉得因为过去的事,做您的儿子特别沉重。因为这份有些特殊的关系,我认识了他们,认识了很多人,学到了很多,特别满足。

 

 

半年后,陈平收到儿子发来的微信。陈安澜在微信里说,他已经申请博士毕业后留法进行博士后研究,结束后回国,打算进高校工作。

 

那后面还有一张先贤祠的照片和一句话。

 

“爸,你看,又是个大晴天。”



Notes

可能是有段时间没写故事了,这个番外我写了好久。和很多人相比,我没有那么高远的情怀、丰富的知识储备和辽阔的视野。整天面对工作和现实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事,这让我更想去写那些时代中的小人物,写他们的挣扎、努力、迷茫、愧疚与痛苦。


这篇番外从陈安澜的视角去写,有很多原因。首先是对历史场景的还原需要大量知识储备。要把一个太湖边的小渔村以及周边镇县当时的状态写到位,我现在的精力实在不济。而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对这些事的了解,并非通过正式出版的文字资料。之前和朋友聊过,将这些事还原到历史场景中可能会更出效果,但我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不能为了出效果去制造历史场景。于是,就有了从陈安澜的视角去写的打算,因为他和我们一样,都是通过那些零散的文字资料、叙述、历史遗迹和旧物去了解过去的。我想写他的经历,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那些他所了解的事给了他怎样的启示,它对如今这代人的价值和意义又是什么。



让我冒昧地艾特下大家吧~《知味》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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