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知味

- 一个八十年代美食老年日常 

- 一个迷弟的成长史 

注意:有原创人物,背景略特殊



五、尘封的答案


 

上午,阳光透过窗棂,一束束洒在旧式西洋楼梯上。这座楼梯曾见证过许多或愉快、或困苦、或温馨、或艰辛的时光。几十年风风雨雨中,它坏过,修缮过,走过它的人散过,楼空过,但最终会再有人来。如今,它迎来了新的时代,也有了新的朋友:一群在祖国阳光下幸福成长的孩子。

 

孩子们坐在楼梯上嬉笑,用手中的彩色铅笔和蜡笔,在白卡纸上涂涂画画。他们画完画,再用从课本上新学到的英文词句,在画的上面为家人写祝福的话。

 

那是一节英语课,主题为“家”。明楼讲完课本上的知识,便带着孩子们画起了问候卡。

 

 

返聘后不久,明楼和明诚就有了现在的这个习惯:每周末回一趟家。

 

少年宫重开后不久,区里文化部门的同志就找到明诚,问他有没有兴趣花一些时间,来少年宫教教孩子们画画。课不多,每周日上午两个小时。明诚应下这桩事的时候,明楼正在参与市里的一个经济改革项目。他每日忙得昏天黑地,无暇顾及旁的事体,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明诚不时提起的少年宫里的琐事,说动了心。

 

不只动心,还有些心痒。

 

明诚说,少年宫重开后,区里就把老宅重新修复了一番,这次修复特别细致,现在那里已经有了一些原先家里的样子了。他说,家里的树都长高了,前些天环卫部门的小同志来过,为那些树修剪了枝叶,还刷上了防虫的白漆。他说,现在他教的孩子都特别可爱,每天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他一去,孩子们就粘着他,除了上课,总求着他去讲那些过去上海滩的谍战故事。他说,他前些天新画了幅油画,没拿回来,挂在了老宅的客厅里。

 

没过多久,明楼就被说得有些坐不住了。自己参与的项目部分一结束,他就去了少年宫,说愿意来这里给孩子们讲课。少年宫自然乐意,但考虑到老先生的身体,负责教务的小同志还是同他商量着,给他安排了一门高阶少儿英语课,说上这门课的孩子英语基础都比较好,他只需要讲讲课本,再在大纲范围内,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一些阅读材料,带着孩子们读一读就好。

 

只是毫无意外地,这门英语课现在已经严重超纲了。

 

 

孩子们画着小卡片,明楼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和孩子们一起画。不多久,一个小姑娘抱着自己的白卡纸和彩色铅笔,来到了他跟前。

 

小姑娘英语基础很好,是班上的尖子生,平时学习也特别认真刻苦,可她这会儿却嘟着小嘴,纤长细密的眼睫上挂着几滴小小的泪珠,看上去像是刚刚偷着哭过似的。

 

明楼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和长相,但更喜欢用和他们家人一样的方式叫他们。他把小姑娘拉倒自己身边坐下,帮她抹了泪,而后问:“怎么了这是?我们楠楠这是怎么了?”

 

小姑娘吸吸鼻子,柔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哭腔:“楼爷爷,我想家。”

 

话音刚落,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就又从孩子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明楼赶忙拿出手帕给孩子抹泪,一边抹,一边劝慰,才终于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的父母,去年去了美国,把小姑娘留在了国内,和舅舅一家一起生活。小姑娘想家,时常跑回原先住的小区,在楼下久久望着从前家里的阳台。前些日子,小姑娘放学又去了那里。舅妈在校门口接她,等了许久不见她就生气了。她一回家,舅妈就骂了她,说她不要再去那个小区了,她的父母回不来的。

 

“我听很多大人说,公派出国是一定会回来的。可……我问舅舅、舅妈,问爸妈单位的同事,他们都不这么想。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时常想家,想爸爸妈妈,想得厉害。楼爷爷,您也想家吗?想家的时候,要怎么办呀?”

 

许是年纪大了特别容易动情,明楼听着孩子的哭诉,不知不觉也跟着湿了眼眶。他下意识地朝自己从前的书房看了看,那里面,明诚正在教孩子们画水彩画。

 

“爷爷,也想家的。以前的家会想,现在的家,爷爷离开一会儿就会想。爷爷想家的时候,就把家里每个人的境况都在脑海中过一遍:还在世的,他们都好不好;离自己最近的,自己还有多久才能见到;不在世的……爷爷就安慰自己,‘她一定还在看着我,看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只要我们生活得好好的,她就会开心’。”

 

他说着,转而安慰小姑娘:“楠楠的父母,虽然现在不在楠楠身边,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在关注着你。你现在不必去管别人说什么,也不要去想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努力学习,长大以后出国读书,找爸爸妈妈去。”

 

小姑娘受了鼓舞,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我懂了,楼爷爷。以后我想家,就好好学英语,等长大了,我就去找爸爸妈妈,跟他们一起回来。”

 

明楼无声地笑了。他陪着小姑娘画画,又问了她家里有没有父母来信用的信封,要是有,就拿过来,他可以帮她把这张小卡片寄到她父母那里去。小姑娘说有,又在小卡片上写了大大的“I Miss You”,把卡片交给了明楼。

 

 

临近中午,书房的门开了,一大群孩子鱼贯而出,由生活课老师带着,准备去吃午饭了。

 

明诚跟在孩子们后面,来到客厅时,手里就被明楼塞了一样东西。

 

那是张小卡片,上面用孩子一样的简笔画,画了两个人。两个人的身后,是他们现在住的小区,小区上面有蓝天、白云、太阳和彩虹,还有一行醉人心,酥人骨的告白:Je T'aime.

 

明楼看着明诚,明诚看着小卡片。他的嘴角漾着甜甜的笑,但还不忘嗔怪一句:“你呀,现在是越来越童心未泯了。”

 

他抬眼,注意到明楼眼睫上的水汽,有些担心:“怎么了?”

 

明楼很快抹去那些湿润:“没什么。刚才有个孩子,父母都出国了。小姑娘一个人想家想得厉害,我就安慰了一会儿。”

 

其实,他自己也想家了吧。明诚望着他还微微泛红的眼眶,这样想着。

 

临近中午,老师和孩子们都去吃午饭了,客厅里没人,明诚就拉过明楼,把他紧紧抱住。

 

明楼被抱着,也紧紧地回抱着。良久,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像这样,在寂静无声里紧拥着彼此。

 

明楼的面颊蹭着明诚的脖颈,在熟悉的气息里,他渐渐安心下来。许久,他说:“我没事,没事的。在你身边,我就是回家了。你在,我就有家。”

 

那天,明诚暗自做了个决定。他想让明楼先走,走在自己前面。因为,如果他自己先走了,明楼就没有家了。尽管他们还有明台,还有明台家里的孩子,但有些东西,总归是不一样的。有些东西,终究无法取代。

 

 

不一会儿,院子就热闹了起来。

 

从餐馆回来后,明楼就有了这个打算:让陈平他们几个来一次少年宫,做一回“一日志愿者”,为孩子们准备一顿午餐。

 

几个年轻人现在忙着的餐馆项目说到底,问题就在于想得太多,做得太少。菜谱研究得再深入,菜做得再好,不敢拿出来给食客吃,也是毫无价值。明楼看得出,不是他们在研究上没下苦功,是他们在实践中积累的经验实在太少。经验少,自然没有自信,做起事来也就畏手畏脚。

 

此时,李建国的小货车停在明公馆外面。几个年轻人下了车,就将厨具、保温箱、搭建临时供餐摊位用的帐篷、支架等物品,一趟趟往后院搬。等搬完了,他们就在草坪上搭起摊位,摆上事先准备好的一部分餐点,而后摆桌椅,起炉灶,现场做起菜来。

 

香气很快就传开了。孩子们跃跃欲试,刚被老师们带着来到后院,就迫不及待地领了餐盘,排好队,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吃食。

 

炝拌青笋、蛋包饭、生菜鱼肉汤,组成了每人一份的套餐,搭配上炸虾球、炸鸡块、红烧丸子中任意一款荤菜,玫瑰糕、马蹄糕、桂花酒酿圆子中任意一道甜品,这吃法,别说孩子了,老师们看着也没有不动心的。

 

明楼和明诚来到后院时,孩子们已经吃上了。小朋友们聚精会神地吃着,偶尔嬉笑,偶尔发出诸如“这个好好吃呀”“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简直太好吃了”的感叹。

 

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明楼和明诚迅速而短暂地对视了一下,都笑了。他们落座后,几个年轻人便把菜呈了上来。明诚接过蛋包饭,用番茄酱在那上面画了两个笑脸,把它递给明楼,而后又在自己那份上涂涂画画起来。

 

明楼看着自己手里的蛋包饭,又看了看身边画画儿画得不亦乐乎的明诚,说:“谁说只有我一人童心未眠的,你不也是?”

 

明诚听他这么说,笑了,抬起头看着他:“我这不是陪你嘛。”

 

 

几个年轻人和他们一桌。吃饭的时候,李建国就聊起自己前段时间从一位赴日留学的朋友那里购得的食谱,说这几年日本影视剧在国内特别流行,从服装到发型,现在的年轻人样样都照着里面的学,觉得时髦。时下这蛋包饭也一样,既好吃又好做,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跟着流行起来。

 

“我就在想啊,以后我们要是真在这个行业里做下去了,就再开一个餐馆,专门做创意菜和亚洲融合,再把日式料理和轻食的概念也一并引进过来。我现在就注意到,日本人开始来上海做生意了,而且还越来越多。这以后很可能会成为一个趋势。要是这样,开这么个餐馆,以后肯定火。”

 

李建国爱吃,说到吃也特别容易兴奋。他兴致勃勃地聊着自己的见闻与想法,却没注意到陈平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等他讲完,见陈平灰着脸,才意识到自己在两位老先生面前聊这些,可能并不合适。

 

他赶忙解释:“不是……两位明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恨日本人,我只是同时认为好的吃食、设计和科技成果值得学习。就像这蛋包饭,它也是20世纪初,日本餐馆受到西式烹调的影响而创造出来的。我觉得,至少美食这方面,我们可以少些芥蒂,多些融合与创新。”

 

李建国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摸不准两位老先生的想法。他边说边留意着明楼的表情。

 

明楼浅浅地笑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何况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只是,我倒并不希望你们这一代人因为过去的历史,去憎恨现在的日本人。”

 

李建国不解:“您……不恨日本人吗?”

 

“个人感情多少会有。”明楼说,“但延续仇恨是无谓的。很多时候,我们记住历史,不是为了去憎恨什么,而是为了保持警觉,不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他们正说着的时候,几个小朋友端着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来到他们这桌。他们向几个大孩子撒起娇来,央着他们再给盛点儿菜。

 

明诚见了,就问孩子们:“怎们样,几个大哥哥做得菜好不好吃呀?”

 

小朋友们点头,有单纯说好吃的,也有说这菜做得比家里好吃一百倍的,还有说自己从来没在少年宫吃到这么好吃的午餐的。孩子们越说越美,越说红扑扑小脸上的笑就越甜。

 

几个年轻人去给孩子们添菜添饭,李建国自告奋勇,留下来陪两位老先生。伙伴们都不在了,李建国多少退去了他一贯的和煦与热闹,笑里带了点苦涩。

 

“我其实,真挺佩服您二位的……我是说,您二位的胸襟气量。您刚才说日本人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还有您二位对陈平……”他说着,眉头不由自主地深深皱起,“其实我挺不明白的。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您二位就没怨过?”

 

李建国这样问着,明楼和明诚不禁看了看彼此,忍不住笑了。

 

“多经历一些事吧。”明楼说,“等你经历的事多了,就会像我们这样,觉得没什么要怨了。”

 

明楼知道,李建国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从前当知青时的事,于是说:“过去,你们的确不容易,但新时期也并不意味着就一定一帆风顺,还有很多事你需要经历,很多事值得你经历,等你经历过了,你心中的问题也自然就会有答案。”

 

 

午餐很成功。结束后,少年宫负责日常行政工作的领导特地代表少年宫,向陈平他们几个表示了感谢,还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志愿者纪念卡。几个年轻人乐呵呵地收了卡片,又提议大家一起拍张照片,等他们店开张了,回头挂在店里。

 

他们收拾完带来的厨具器材,正准备走时,明楼把陈平叫住了。

 

秋天的风已经微微有些发凉,吹过街道,吹得树叶飒飒地响。几个年轻人带着厨具器材,开车回餐馆时,陈平就陪着两位老先生,在那条街上散步。

 

聊起那条街,两位老先生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陈平听着,知道自己插不上嘴,就安安静静地陪他们走。但没过一会儿,他们的话题就绕回到餐馆上了。

 

明楼对陈平说:“你们那个餐馆要是准备得差不多了,我看就开张吧。”

 

陈平马上有些紧张:“这么快?会不会太仓促了?现在店里还有好几道大菜没有研究出来呢。”

 

明楼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一直拖着不开张,是怕那些老饕慕名而来,尝了又觉得不好。但餐馆是在运营中不断积累经验,不断创新的。你不开起来,怎会知道餐馆好不好,未来发展方向又在哪里。况且,虽然我没法预判你们的餐馆开张后会有多好,但有一点我还是很肯定的。那就是,你们一定不差。”

 

“您……为什么这么肯定?”听这话,陈平心中有喜也有忧。

 

明楼笑了:“因为小孩子在吃这方面,是不会说谎的。就算他们有时会乖巧地说不好吃的东西好吃,但脸上的表情却掩饰不了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你想想他们今天开心的样子。这说明,你们的菜做得的确好。”

 

他说着,不禁感慨:“就是到现在,我们家那个老小孩儿吃到好吃的,表情还会跟他们一样。”

 

陈平马上意识到明楼说的是谁:“您是说您的三弟,明台先生?他现在……”

 

“他现在挺好的。”明楼说,“刚出来那会儿还不大好,这几年帮着带孙子孙女,自己也就跟着越活越像个孩子了。”

 

明楼和明诚牵扯进的案子,没有牵连到明台。五十年代末,他还在市政府工作,但很快也遭遇了深重的逆境。锦云带着两个儿子去了镇江的亲戚那里,之后的日子倒也算平静,只是两个孩子没有太好的出路,就和李建国一样当了知青。多年后,明台出来了,两个儿子也参加高考,回到上海,一家人才算团圆。只是,锦云的身子已熬得大不如前,前年过世了。

 

不过这些,陈平就不知道了。那个下午,他想通了餐馆的事,说回去后就和建国他们几个商量,准备尽快开张。

 

 

“安澜”开张那天,明楼和明诚都没去。开业前一周,陈平去财政局送请帖,小刘同志跟他说,两位老先生去北京了,差不多得半个多月才能回来。那是他们恢复党籍后第一次去北京,他们要在中央的会议上为浦东地区的发展计划作报告,为此他们做了很久的准备。

 

餐馆开业当天,陈平租了一台摄像机,把当天的热闹全部记录了下来,还拍了很多照片。等照片洗好,录像剪辑出来,他就把这些拿去财政局,拜托小刘同志,等老先生们回来,把这些交给他们。

 

“安澜”的开业最终成了陈平一生最重要的转折。多年以后,这家餐馆仍在运营,只不过,它已成为陈平所创办的餐饮集团旗下众多产品线中的一个部分,还有了一个更为时尚的名字。

 

陈平到底还是有些自私。明老师给的“安澜”二字,他一直珍惜着,珍惜到他舍不得再把它应用于商业。“安澜”开张后的第五年,陈平的儿子出生,他就把它当做名字,给了自己的孩子。他想,或许这样,那文字中的深意与期望就能延绵地再久些,一直到自己无法看到的地方。

 

浦东开始开发后,他就把自己企业的总部搬去了那里,把自己最好的餐馆留在浦西那些曾有过明老师和小明老师足记的地方。再后来,便不再只是浦西了,而是南京、苏州、重庆、北京,还有巴黎。有时候,陈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的世界与精神是那样盛大高远,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再在时间的流逝里,守护那些他们留下来的,却正不断褪色的东西。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意识到并且承认,这都是因为那份自责与愧疚,因为它们最终在湍流般的时间里,涤荡成了理解、敬仰与责任。

 

 

北京,华风宾馆里,明诚看着自己的工作簿,问明楼:“陈平的餐馆今天开张,是不是?”

 

明楼坐在书桌前写着东西,听他这么说,回头看去:“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件事的。”

 

明诚靠在床边,微微笑着:“我看你挺喜欢这孩子的,不知不觉也会留意些。”他顿了顿,又道:“等会开完了,咱俩也去吃一顿去。”

 

明楼的笑在嘴角无声地漾开。天晚了,北京初冬的夜里,总有北风呼啸。他们熟悉这样的夜,因为他们曾经度过了许多个这样的夜。

 

但这样的夜,又可以变得很暖。

 

“哥哥。”

 

“嗯?”

 

明诚拍了拍手边的床褥:“一起睡吧,这里的床大。”

 

 

让我冒昧地艾特下大家吧,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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