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知味

- 一个八十年代美食老年日常 

- 一个迷弟的成长史 

注意:有原创人物,背景略特殊



三、湖底的光

 

 

下午散会时,明诚被一位老先生叫住了。

 

老先生和他们一样,离休后被局里返聘,由于平时工作与明诚多有交集,闲时又爱侍弄个花草,生活里也就自然和明诚走得近了些。

 

这会儿,老先生拉着明诚,正非常严肃地要同他讨论个问题。

 

“我呢,平时不爱多事,但这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着得问问你。”老先生有些犹豫。

 

明诚笑了:“没事,您问吧。”

 

老先生思忖片刻,措好了辞才开口。

 

“前些日子咱俩聊天儿,你说家里你管钱,差不多每天都会往明先生皮夹子里放些零用,少时几块,多时十几块——别误会,我倒不是觉着你这平时给的零用多了点儿,虽然这的确也不少;我就是想起你以前说过,明先生嗜甜,总担心他吃太多甜食,对身体不好,于是就有些担心——你就不怕,给明先生那么多零用,他偷着买糖吃?”

 

明诚听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事啊,您真不必担心。我大哥现在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平日里也很注意保养。他喜欢甜食不假,但平时是很少自己买着吃的。”

 

老先生不大明白了,明诚继续说:“他只是喜欢求我让他吃甜食这件事儿而已。”

 

老先生笑了:“你这位哥哥呀,可真是。以前我看不透他,总有些敬畏。现在听你说得多了才发现,他原来还挺可爱的。”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闲谈中,明诚觉得身边空落落的,于是就四下看了看。

 

明楼不见了。

 

他跟着就有些慌。

 

这会儿,开会时坐在门边的一位小同志正要走,明诚见了,赶忙拦住:“实在不好意思,这位同志,请问您散会时见着明教授了没?”

 

小同志见他紧张,愣了一下,回忆道:“散会时,小刘来了,明教授见着他,聊了一会儿,两人就往一层会客室去了。”

 

 

来财政局时,时间还很早,陈平就去找负责干部返聘工作的小刘同志。小刘见了陈平,知道他是李建国之前提过的人,就跟他说,明教授还在开会,让他先在会客室等一会儿。

 

不大一间会客室,向阳一面放着一套桌椅、两只斗柜,背阴一面的窗下置着一组沙发、一个茶几。等待时,陈平起初很是坐立不安。他在屋里来回走,仔细回想着自己早前准备好的话,比如项目的介绍,还有那些在他自己看来都有些尴尬的客套话。但越这样,他越紧张。终于,他在桌边停了下来,从斗柜上拿来茶缸和暖壶,泡起家乡的碧螺春。

 

茶很香,叶芽在水中慢慢舒展。那其中的甘甜与苦涩不知不觉间,就将陈平的思绪带回到他记忆中的太湖边。那些罪责、愧疚与悔恨,就如绵长的水草,将他裹覆,牢牢困在湖底。从前,他在湖底挣扎,见不到光。现在,他依然看不到,却感到这湖面上依稀有了光。

 

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陈平紧张地站了起来。

 

明老师上年纪了,但精神还不错。岁月在他身上刻下抹不去的痕,却没能带走那些已陪他走过了大半生的东西:他依旧矍铄,目光深邃,身上的衣装简朴,做工却很考究,鬓发雪白,但依然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小刘同志很快乐呵呵地为二人做起介绍,陈平想好了如何寒暄,但终没能用上。

 

因为他注意到,明老师见到他时,身子不由得紧了一下。

 

所有故作坦然的话都被陈平咽了回去。他知道那些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明老师有任何不安或不适,他会立刻走,再不相见,再不打扰。

 

他不能再伤他。否则,他还算生而为人么。

 

介绍完了,两人依然没有说话。小刘看着,不知该如何把话顺下去。

 

陈平静默地站在那里,心里很紧张。他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他默默别过头去,想着找个理由和小刘说一声,然后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带着笑意的鼻息。

 

明楼笑了,看着眼前的孩子紧张成这个样子,就忍不住笑了。

 

“都长这么大了。” 他笑得和暖,言语从容。

 

“明老师好,好久不见了。” 

 

小刘看着两人:“哎呀,原来二位认识呀。都怪我,没事儿瞎做什么介绍啊,搞得气氛这么尴尬。”

 

“这气氛,哪里尴尬了?”明楼反问,“何况,你的介绍也做得很好,我最多需要再做一点儿补充就是了。”

 

他虚指了下陈平,对小刘说:“这位淮扬菜馆项目的负责人,是我唯一一段在小学教书的日子里,带过的第一届学生中的一个。说起来,我带他的时间,比我在大学里带经济系学生的时间都要长。整整六年,看着他上中学的。而且……”

 

他看向陈平:“而且,我们之间还有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呢。”

 

 

小刘在局里工作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处理过很多与上个时期有关的事。他听得出两人过去有事,于是就问明楼意见,看他需不需要自己在这里陪着。明楼摇摇头,说自己一切都好,就让小刘去忙工作了。可出门走了几步,小刘还是停住了。他有些担心,于是干脆搬了把凳子,守在了门口。

 

会客室里,明楼招呼着陈平坐到沙发这边。落座后,他问:“家里,都还好吗?”

 

陈平有些拘谨,答得却很详细:“都挺好的。我父母身体都还硬朗,现在跟着乡亲们学技术,搞生产,家里的鱼虾蟹产量和过去相比翻了好几番。妹妹前些年嫁去杭州,现在在市里一所小学当音乐老师,工作不忙,还很稳定。我们家去年和乡亲们一起承包了个茶园,搞起了茶叶种植。我今天带来的茶叶就是早春时家乡产的,一会儿给您尝尝。”

 

明楼应了陈平的茶,跟着问:“那你呢?”

 

“我……”陈平犹豫了,“我现在也挺好的,是个个体户。主要的工作是销售,在苏沪一带给家乡的水产和茶叶找销路。再来就是和建国他们几个合作弄个餐馆。等餐馆开起来,家乡的水产和茶叶不仅有处可销,还能成为我们的坚实后盾,也算一举两得了。”

 

明楼听着,嘴角不知不觉漾开了笑,心情也愈渐愉悦舒畅。陈平安心不少。他一边泡茶,一边斟酌着,适时提出自己的诉求。

 

“不过,我们开餐馆的过程中也遇到不少困难。想必之前建国也跟您说了。业内现在青黄不接,几家老字号都在通过各种方式,尝试复原名菜的传统做法。我们想和那些老字号竞争,就得比他们做的更多。他们复原本店传统,我们就走向民间,寻找更古老、更地道的。他们主打老字号特色,我们就在传统上搞创新。只是,这研究过程的确复杂。我们采访了很多人,但因为时间久远,很多关于美食的记忆都模糊了。”

 

他说着,看向明楼:“我知道,您过去吃过很多名菜,记忆力也特别好。”

 

明楼意会:“记性好,有时也是种负担。不过这几年,我的记忆力和传言相比,已经有些‘名不副实’了。好在,人关于美食的记忆,并不都存留于脑海,却是大半在舌尖。你要是真想采访我,得让我先吃到你们的菜才行。”

 

陈平连连点头:“行行行。那要不这样,明老师,咱们再约一个日子,我请您去我们餐馆,尝尝我们的菜,给我们提提意见。到时候,您若是有兴致,就再跟我们分享分享您在饮食方面的心得体会,也算是给我们店的年轻人做个培训了。让他们也开开眼。”

 

“好。”明楼答应了。他虚指下陈平,打趣道,“你这孩子,我看还真挺适合做生意的。”

 

陈平不大明白,明楼笑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除了采访,还弄出个免费培训来。”

 

陈平赶忙补充:“不是,不是,有偿,有偿的。您说怎么偿,我们就怎么偿。”

 

“那……就多请我和我家属几顿饭吧。”

 

“一定,一定的。”

 


茶泡好了。明楼接过茶杯,用茶盖拨了下浮着的茶叶:“碧螺春?”

 

陈平点头:“我听说您喜欢喝这个。”

 

“你还挺用心的。”明楼说,“对了,跟我说说你们的项目吧。”

 

陈平有些兴奋起来,他拿出记事本,开始做起了介绍。

 

那个记事本,一页页翻过,就像一场儿时的拉洋片。每一页都图文并茂,工整精巧。从项目背景,到目标客户分析,再到店面装修、菜单和商标设计,样样绘声绘色。

 

看着几个孩子现在弄的东西,明楼其实挺高兴的。他注意到本子里店面装修的效果图和新式菜肴摆盘的插图,觉得有趣,就问陈平:“这些都是你画的?”

 

“是。”陈平说,“上中学那会儿,学校宣传队排《白毛女》《红色娘子军》,我就开始负责画海报,做布景了。后来征文艺兵,我本来想考个舞美,碰碰运气的,但那时候爹爹在村里出了些事儿,我就没去考。再后来……我在里面待着,每天除了学习,就负责画板报。现在,我们做餐馆项目,我发现以前积累的东西都用得上,也就这么坚持下去了。”

 

“这是最好的事了。”明楼嘴角漾着笑意,“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感兴趣什么,而后去做,去坚持,就是最好的事了。现在社会进步,美术设计这块未来发展潜力很大。等以后餐馆上轨道了,你还可以在这方面多用用功。”

 

“我……真的可以么?”想到自己的过去,陈平心里没底。

 

“当然。你还年轻,还有很大的世界。”

 

 

来到这间会议室时,明诚一眼就认出陈平。他起先担心,但见两人聊得融洽,明楼心情也很好,也就放下心来。明楼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等坐下了,就在他耳边说:“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我这儿都好。”明诚轻声叹气:“以后再去哪儿,跟我说一声。”手就被握住,紧了又紧。

 

和陈平寒暄了一会儿后,明诚参与到他们之前的话题中。谈话间,明楼提议下次和明诚一起去餐馆,说自己虽然吃过的名菜多,但饮食烹饪这方面,心得真不如明诚多。陈平很高兴,和两位老师把下次见面的时间定了下来。

 

三人聊着,气氛愈渐轻松,陈平也放松下来。蓦地,他想起一个他一直有些好奇的问题。

 

“明老师,我听说,您记得过去很多事,连三几年、四几年时某一天是阴是晴都记得,是真的么?”

 

“你听谁说的?”明楼问。

 

“……李建国。”

 

明楼被逗乐了:“这孩子家里的亲戚,在市里快把我们家传成神人了。”他摆摆手,“没那么夸张,而且这几年我不用总想着了,很多事也都慢慢忘了。其实,你刚才做项目介绍的时候,我就觉得挺抱歉的。不知道你要来,很多以前宴请应酬的细节,我现在都不大能想得起来了。要是能想起来,说不定还能为你们的研究多提供些素材。”

 

“明老师,您……您快别这么说。”陈平很快意识到这是为什么。

 

因为,都澄清了。他不必再一遍遍跟人交代。他终于可以忘了。

 

陈平心里难受,但不忍表现出来。他笑着问:“那您现在脑海中腾出那么大一块地儿,打算做什么用啊?”

 

明楼看看明诚,说:“多记些开心的事吧。”

 

 

天晚了,事情谈得也差不多了,陈平的心情却愈渐地沉重。两位老先生为彼此罩上薄薄的外套,准备要走。陈平看着,心里一沉,还是把他们叫住了。

 

他弯下身,深深鞠躬。

 

“明老师,小明老师,对不起。那时,真的对不起!”

 

多年来的自责与煎熬终究化作泪水,一颗颗打在陈平脚下的地板上。

 

明楼回身看着陈平,就像看到一个前几天踢球时,不小心踢碎了邻家玻璃窗的孩子一样,笑了。他走到陈平跟前,伸出手,在陈平特地打了摩斯,梳得整齐的头发上,恶作剧式地呼撸了一番。

 

“你这孩子,那时倒也挺机灵的,每次都放水。这我和你小明老师还是知道的。”

 

陈平顶着蓬乱的头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明楼,明楼继续说:“好了,我们没怪过你。你们这些孩子挺不容易的,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就该赶紧去做。现在你们遇到困难,还有我们,以后,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明老师……”陈平听着,更难过得想哭了。

 

明楼有点严厉了:“傻孩子,还哭。我和你小明老师都好好的,有什么好哭的。心里真过意不去,就把餐馆好好开起来,给我和你小明老师好好做几顿饭,知道了吗?”

 

陈平擦了泪,点头:“一定。您放心,我们一定把餐馆弄好,为您和小明老师好好做菜。”

 

 

目送两人离开后,陈平心里依然很难过。他自知,很多场合,他并没有有意识地放过水。他只是一直经受着内心的折磨,在生而为人的良知里挣扎而已。但他不知道,在明楼看来,或许是因为困难时期的一车南瓜,因为他们在小学校里带给过孩子们的快乐,因为他们治好的乡亲们的病,乡亲们念着他们的好,那个时候,都放水了。

 

不过,就算不知道这些,陈平也依然感受到了一些东西。

 

那片晦暗深幽的湖水里,依稀透进了光。

 

因为他们。因为他们的心中总有光。

 

能够救赎别人的光。

 

陈平久久地站在原地。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晒进屋里,他擦干面颊上的泪水,觉得这光是那样的清爽,那样的明亮。

 

 

 

会客室门口,明楼看着坐在板凳上的小刘,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小刘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怕您有什么事儿嘛。”见明楼挑眉看他,立刻道,“是我想多了,我想多了。”

 

“你在这儿也好。”明楼笑着说,“我们俩一会儿就回去了。你去趟办公室,帮我把‘那个’拿下来吧。”

 

小刘心领神会:“‘那个’呀,您二位稍等,我马上拿去。”

 

不一会儿,小刘从办公室回来,将一枝玫瑰递给明楼。只是一枝红玫瑰,外面用带着纹样的玻璃纸包着,里面缀着星星点点的勿忘我。看得出,包这朵花的人想法很好,技法就差了些。

 

明楼接过那支玫瑰,把它放到了明诚手中,讨巧地说:“怕你说我浪费,就买了一枝。”

 

明诚接过花,看了看明楼:“没事儿干什么买花呀。”

 

“你忘了?四十九年前的今天,我跟你告白了。那天拉丁区的玫瑰不知为何都卖完了,我跑了好几条街,最后也只买到这么一枝。”

 

“你确定是四十九年前?”明诚回忆了一下,“我怎么记得是五十年?”

 

明楼睨他:“小没良心的。我告白后没过多久,你就瞒着我入党了,这事儿不会错。”

 

“你确定?”

 

“确定。”

 

明诚笑了:“我以为你忘了。”

 

“以后,也许会忘的。”

 

明诚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年纪大了,终有一日,会把许多事都忘记,也终有一日,会与彼此分别。

 

但明楼说:“就是所有的事我都忘了,我也会记得爱你。就是分别,它也在你这里,我这里,在大好山河的见证里。”

 

 


Notes

- 最近我发文前都去简述备份一下,对Lofter真是无语了T^T

- 的确是四十九年。这个故事大部分发生在央视直播的第一届春晚之后,第二届春晚前,就是1983年。阿诚哥1934年入党,刚好四十九年。


让我冒昧地艾特下大家吧,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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