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AU] 时间的转角

- 主楼诚,有台丽

- 一个有语言、美食和艺术的日常AU



02. 时间的转角


夏末秋初时的北京,天有时会变得很高,很蓝。趁着天气好,明楼上午约了人谈事,在把明诚送到高翻院后,就开车往南面去了。明诚一早去院里,跟自己的博导报了到,汇报了研究项目进度后,就离开学校,坐地铁往东面去了。

时间临近中午,他中途在新街口站下了车,向东走了一百多米后,就来到一家看着并不起眼,却常年宾客盈门的餐馆前。这家餐馆因为与共和国历史上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有过一点交集,开店几十年来,慕名而至只为一尝究竟的食客总是络绎不绝。明诚在这家拥挤熙攘的店里挤进挤出了几回,才算吃上一碗自己想念已久的羊肉泡馍。

人们说,食物和关于食物的记忆某种程度上定义了人,有时候并不为过。来到明家之前,明诚生活在南方。初到北京时,对于这座城市所保留的蒙回传统与吃食并不那么适应,但慢慢接触多了,那些与他原生之地的味道并无关联的食物,也渐渐成为了他生活的一个部分。

最后一小块碎馍入腹后,明诚的脸上终于还是漾开了些许笑容。尽管一直担心着下午的事,一碗和暖的热羊汤下肚的饱腹感,总好像让人多了许多的勇气。不过,等他收拾了餐碗,想着时间刚好够他走下半程时,手机就响了。

那是他现在一个专栏杂志的主编,姓洪,为人爽朗幽默,经常在他们这些小辈儿面前自称“怪阿姨”,平时大大咧咧,但对于工作却从来一丝不苟。明诚刚接电话,另一端就响起了一个乐呵呵的声音:“明诚你回北京啦?”

“嗯,刚回来。”

“哎呀,我还指望你回国前去趟新加坡,帮我去一家新开的高级餐馆试试菜呢。还真别说,自从你加盟我们生活方式版,销量就一直特别好。下回你发照片,要是除了吃的,还能再来几张自拍,那就更好了。”说到这儿,洪主编很机智地补了一句,“这不是我们排版也能多点花样儿嘛。”

不得不说,明诚的微博和美食专栏火了,那几张偶尔出现在其中的自拍照也是功不可没的。明诚想了想,也笑了,他既没说拍,也没说不拍,只说环境、光线合适的话,会看心情来两张。

“你的意思我懂,咱今儿不讨论这个了。”洪主编说,“你既然回了北京,我这儿刚好有家店,想你去试试。”

没过多久,明诚的微信就收到一条信息——要试菜的店名叫“Le Coin du Temps”,是三里屯附近新开的一家法国菜馆。洪主编在备注上写到:这是今年夏季发行的红色指南里,北京地区唯一一家两星级法式餐馆。

“这家店年初刚开,不到半年就拿到了两颗星,也是相当厉害了。”电话里,洪主编补充道,“我听朋友说,这是家很有故事的店,所以想你去帮我们了解下他们的创业史。”

说到这儿,明诚已经基本明白了。因为一直惦记着下午的事,他应下工作,没再多说,就挂了电话。不过,这通电话还是占用了不少时间,因为担心会迟到,明诚干脆在新街口南大街叫了辆车,一直往东面去了。


车子开出朝阳门,向东又行驶了几百米后,在一幢相当宏伟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那里是明诚国考后,参加面试的地方;也有许多个夜晚,他站在这幢建筑物前,等着明楼下班,一起回家。

登记、安检后,他在接待处等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通知他可以上去了以后,就一路熟门熟路地来到翻译司司长办公室门口。他敲了两下门,却无人回应,见那扇门虚掩着,便小心地推开了一道缝。

这会儿,王天风正用法语打着一通电话,通话内容大约是法国新任文化部长来华访问的礼宾事宜。明诚一听就赶快关上了门,但他的听力实在太好,不得不走到离办公室稍远的地方,才确保自己完全听不到通话的内容。

他在走廊里等了大约十分钟,办公室的门才又开了。王天风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没事儿的,进来吧。”

“王司长好。”进门后,明诚很客气地问候了一声,倒是弄得王天风有几分自嘲地笑了。

他摆了摆手,对明诚说:“你还是别这么叫我了。这个位子,你哥如果不出事,也有可能是他的。”

“有可能”这三个字,被王天风说得格外意味深长,它可能暗示着许多事,比如职位竞争,比如那些复杂的人事关系,但却没有一件是明诚关心的。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王司长客气了。您叫我来,想必也不是为了说那些事的。我只想知道,我哥离开这里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坐。坐下来我们慢慢说。”王天风没直接接话,他把明诚让到会客沙发上,而后问,“想喝点什么吗?楼下不远还有个咖啡馆,要不我让人买两杯上来?”

明诚看着他,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明诚认真起来时,身上多少会有种迫人的锐气。王天风知道,这孩子执着起来连明楼都治不住,自己现在恐怕也是拗不过的。于是,他转身拿了个纸杯,给明诚倒了杯水,放到桌边,自己也坐了下来。

“其实,你哥有很多事,我也是在他离开翻译司以后才知道的。”王天风说,“这么说吧,你哥是2012年开始协助国安部情报人员工作的。2014年冬,他以翻译的身份,通过外交部公派去了维也纳,帮助国安部去接触一份只有他的身份才能接触到的文件。这事涉密,我不能多讲,能说的就是,他在维也纳期间遭遇了绑架,被救出来时,据说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那之后,他休息了一周就照常回来上班了。

“我们注意到他有异样,是在之后的一个经济领域峰会上。当时有场财长会议,上下半场各45分钟。我和你哥负责汉法同传,每人15分钟。他上半场头15分钟发挥得都很正常。最后10分钟里,会议厅的电力系统出了点儿问题,我们屋的灯灭了,机器运作正常,法方的发言也在照常进行,可你哥那时硬是愣了足足一分多钟,就是开不了口。我当时就意识到出事了,随后赶紧接替了他的工作。”

他轻声叹了口气:“我后来才知道,你哥遭遇绑架后,被绑匪关在了一个小屋子里。那些绑匪可能是冲着文件去的,你哥情急之下毁了文件,却记下文件的全部内容。你也知道,他记忆力非常好,几乎过目不忘,但我猜,那一次,他应该也非常担心自己记下来的东西会忘记,于是就在关押他的地方,一遍遍地在脑中过那些记住的东西。

“同传工作也是在非常狭小的空间中进行的。他的心理医生后来跟我们说,在相似环境里,他很容易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所以恐怕得有段时间进不了同传工作室了。不过,他记下的内容,倒是帮了国安部不小的忙。”

明诚思索片刻,而后问:“能治好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不是搞心理学的。他的医生跟我们说,这种情况,有些人可能一两年就好了,有些人几年也好不了。”王天风顿了顿,“还有就是,他这样的心理状态,我们也不敢给他安排其他交传工作。因此,司里后来就决定让先他休息一段时间,接受治疗。那会儿,西面一个航空航天研究所刚巧有批机密材料需要翻译,所里不敢请外面的人,司里就把他调了过去。我那时想,其实搞搞笔译工作也挺好的,压力不大,研究所里也没人催他,他慢慢弄,就当休息了。

“可毕竟这种科技类的笔译工作做久了,还是很枯燥的,人也会变得很闷。之后的事……我只知道你哥去年年底把那批材料弄完后,就跟所里告了假,去了法国。今年年初,你们母校高翻院搞什么教学改革,开了好几个新的学位项目,找不到人教,就把他弄了过去。”

王天风说完那番话后,除了两人平静的呼吸,屋里就再没了别的声音,只是那呼吸里,多少带着叹息。

王天风顿了顿,有些语重心长:“说起来,以前上学那会儿,我还挺看不上他这个少爷兵的,觉得他就是仗着自己有点才华,在这圈子里混口饭吃,却没想到,关键时刻,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不计较自己的得失,也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勇敢。”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你们不知道。”几乎是下意识地,明诚回应着。

“这件事,你哥不说,是因为他有责任保密。而且,他心理医生也说,最好不要强迫他回忆起当时的事,所以,你不问他也是对的。我其实也不能跟你说那么多,但我知道,你是最懂他的人,你知道情况,可以在治疗方面多帮帮他。”王天风顿了顿,暗示道,“不过这件事,你……”

“我哥跟家里人说过,他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也累了,现在做教学工作,其实在其中找到了不少的乐趣,也觉得自己比从前更自由了,所以也就想在教育领域继续做下去了。”明诚斩钉截铁,王天风也心知肚明。

明诚随后看了看表:“时候不早了,王司长。我约了我哥晚上出去吃饭,这会儿得走了,不然晚高峰太堵。”

王天风点了点头:“代我问声好吧。”

“好。”


外面不知为何起了风。明诚走出那幢建筑物时,只觉得眼里酸涩得厉害。他吸了吸鼻子,很快擦干了眼泪,又看了看时间。马上就要晚高峰了,他怕打车会误了时间,就一路往朝阳门地铁站去了。

除了刚来明家那几年,明诚几乎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那么想回家的感觉。他一路小跑着进站、换乘、出站,而后快步走回了家。明楼因为下午还有课,所以没那么快回来,明诚面对着这套既熟悉又空荡的老房,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他很快给明楼发了微信:我到家了,你要是还在学校,我就去找你。

不一会儿便有了回复:到楼下了,一会儿帮我开个门。

楼道里很快传来了脚步声,明诚赶忙开了门,却看到明楼略显疲惫的面容,鼻子一酸,像是又要流泪。

“瞧这一身的汗。”明楼温柔地看着他,抬手拭去明诚额上的细汗,“刚回来是吧。在外面儿跑了一天了,赶紧洗个澡去。”

他说话时,已经拉着明诚进了屋,锁好了门。

“大哥……”明诚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将原本心疼又难过的情绪压了下来。

他深吸了口气,换了情绪,也换了话题:“大哥也忙了一天了,你先洗。”

“好。”明楼笑了,去屋里拿了换洗衣物和浴巾,出来时又叮嘱他说,“洗完记得换身干净整齐的衣服,晚上去吃法国菜。”

结果,明诚洗完澡,还是换了件T恤。

明楼看着他,他说:“你自己的店,还管我穿什么啊。”


明楼的餐馆在三里屯北面的一个新型商业区里。餐馆独门独栋,简约精致,三层有露台设计,四周有洋槐环抱,不远处是几个国家的大使馆和UNICEF的驻华办事处。这样的地段和环境,生意好也是自然。

来到店门口时,明诚抬头看了下招牌:Le Coin du Temps,意识到自己这一天的经历恐怕都能因此而联系起来。诚如洪主编所说,这真是家有故事的餐馆。

想到这儿,明诚指了指这家店,问明楼:“这是你开的?”

明楼点点头,笑里还有稍许的得意。

“全北京唯一一家拿到两星的法式餐馆?”明诚继续问。

明楼有点意外,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开心:“看来你了解得不少。”

明诚睨了他一眼:“今天中午,我专栏杂志的主编打来电话,叫我有空儿去一家叫‘Le Coin du Temps’的餐馆试菜,说这是家很有故事的餐馆,希望我写写他们的创业史。”

他说完,走到明楼跟前,非常近距离又意味深长地望着明楼,缓缓地说:“你说,我是不是得找他们其中一位Cofounder好好聊聊了。”

那张俊朗的面容总带着些许锐气,但在明楼看来却又从来都是特别可爱的。明诚的鼻息轻轻扑在他脸上,明楼费了好大力气,才按捺下自己想把明诚抱在怀里的冲动,强作严肃地说:“待一会儿,我们边吃边聊。”


“两位明先生,这边请。”

前厅领班见二人来了,便一路引他们上了露台。露台上没什么客人,明楼低声嘱咐着领班,等一会儿这波儿人走了,上面就不再接待了。领班会意地点点头,而后将一条进后厨时用的黑色围裙递给明楼。

“等我一会儿。”明楼说。

明诚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明楼就微微笑了,也不多说,随领班下了楼。

约么过了十分钟,侍应上来,为他们备好白葡萄茉莉花口味的气泡水,明楼紧随其后,将前菜呈了上来。

“Piedmont Carpaccio?”明诚问,“你做的?”

“你先尝尝。”

明诚用刀叉将芝麻菜和帕尔玛干酪裹进一片薄切生牛肉里,刚要入口,却被明楼用一把小黄油刀止住。黄油刀离开明诚刀叉下的肉卷时,在那上面留下了薄薄一层淡绿色酱料。明诚看了眼明楼,明楼微微笑了,示意他沾着酱料吃。

那抹淡绿色酱料,是特调的牛油果酱,里面有少许柠檬汁、坚果碎和其他一些香料,加在肉卷上,刚好去掉了生牛肉最后那一点点的腥腻,也让菜肴的口感变得更为清新、层次丰富。

明诚吃着,明楼就在一边静静看着,等他吃完,就扩大了嘴角的微笑,好像在说:还不快夸夸我。

“你味觉什么时候变那么好了,可以平衡这么多种食材的味道?”明诚说着,又回味了一下口中的余韵,“这道菜平衡感绝佳,口感丰富,味道清新细腻,就是牛肉片切得厚了点。说吧,你是不是只负责切牛肉和最后的摆盘了?”

明楼笑着,有点无奈地摇摇头,而后又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但是,很好吃。”明诚说,“当得起那两颗星星。”

“那个牛油果酱料是我合伙人调的。”明楼说,“今天一会儿的菜,也基本都出自他的手笔。”

随后的菜依次是应季东方冷盘、三文鱼沙拉塔配香槟、蒜蓉香草焗蜗牛配干白,主菜则是法式菲力牛排配红酒。除去应酬,明楼和明诚吃饭时,都不是话多的人。况且美食当前,明诚还得尽他美食专栏作家的责,为每道菜拍照,因而那顿饭,两人吃到甜品前都没多说什么。

上甜品前,店里准备了两杯冰滴咖啡。明诚喝了一小口,味道极苦,但喝下之后,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回甘。而当他看到今晚的甜品时,明诚已经大致明白明楼接下来要讲的,将会是怎样一个故事了。

那道甜品是反转苹果派,做法很简单:将烘烤过头的苹果打碎,放入模具,压制成圆柱形,之后再在成品表面撒上糖霜,用火烙铁将糖霜加热成为焦糖。

据说,反转苹果派中的烤苹果原本是用于制作苹果派的,厨师因为一时疏忽,将苹果烤焦了,却发现烤焦的苹果有种特别的甜味和焦香,于是就将原有食材打碎重构,成为了这样一道新甜品。而这道甜品也因此寓意着失败中,最成功的反转。

“之前的事,王天风应该都告诉你了。我就来跟你讲讲他后面不知道的吧。”

此时,夜已渐深,露台上也没了其他客人。侍应为他们这桌点上了烛火,明楼喝了一口咖啡,开始慢慢地给明诚讲起了他的故事。


2015年冬,明楼飞去巴黎。他去巴黎其实没什么特别目的,就是想去散散心。一个人如果长时间从事技术类笔译工作,就会变得特别想和别人聊天。一路上,明楼听了许多故事,也安慰了许多人,到巴黎后,他又回到三大去看老师,还去了好几个博物馆,去看他以前在巴黎时,从未抽出时间去看的展。

巴黎有他很多美好的回忆,却也是他和姐姐,还有弟弟们的伤心之城。来到巴黎的第三天,他捧着一大束白玫瑰去了爸爸妈妈遇难的地方。他在街边将那束花放下,又在那旁边点了白色蜡烛,而后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眼,和爸爸妈妈说自己的心里话。

他告诉爸爸妈妈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也说要他们不必担心,自己很好。他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宽容、理解,希望日后等他把秘密告诉姐姐时,姐姐不要生气。他还许了好几个心愿,都是关于姐姐、明台和阿诚的,希望爸爸妈妈可以保佑它们实现。

明楼没做过这么小孩子的事,但在父母面前,他总还是可以做回一个孩子的。因为自己的心理问题,明楼那时时常感到不安和迷茫,但内心的最深处却终归是安稳踏实的,因为,家在,家人都还在。而这样的安全感也总能使他有一股力量,想办法去克服目前的困境。

离开父母出事的那条街后,他坐了几站地铁,在夏特勒站下了车,而后就沿着塞纳河慢慢地走。以前在巴黎时,明楼很少来右岸,因为嫌那附近人多、游客多,但那天他也不知为什么,就特想在那附近转转,走累了,就找间咖啡馆歇歇脚,晒晒太阳。

当他来到塞纳河边一家咖啡馆时,那里挤满了游客。有人在用美式英语点餐,有人在用日语聊天,有人在用阿拉伯语打电话。他在一片嘈杂声里,在靠近河边的位子坐下,但咖啡还没喝上几口,就听到旁桌一名男子用极度崩溃的声音打着一通电话。

男子是法国人,明楼听着通话内容,估摸这位兄弟恐怕是刚刚得知自己妻子要跟自己离婚,一时接受不了,才声泪俱下。男子又讲了一会儿,明楼已经把事情在脑海里勾勒个大概:讲电话的男子,名叫皮埃尔·让-杨恩——说实话,这真算不上什么好听的名字——是一家星级餐馆的副主厨。今天早上,他因为和主厨在新菜单制定上意见不合,大吵了一架,还动了手,被送进了警察局。主厨对皮埃尔早有意见,事后就和餐厅经理商量,把皮埃尔解雇了。与此同时,由于这位皮埃尔先生从业多年来,一直没在一个地方稳稳当当待住过,对此早已忍无可忍的妻子在得知皮埃尔再次被解雇后,决定和他离婚。

几乎是一天之间——明楼看了看表,估算了下时间,确切来说,几乎是只有六个多小时——皮埃尔失去了一切,这也难怪他撂下电话后的哭相实在有些惨不忍睹。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或许是因为同情,明楼那时坐到了皮埃尔身边,为他点了杯咖啡,而后说:“没事的。再难的事,也会过去的。”

没想到,皮埃尔听明楼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看他,而后一把把他抱住,借着他的肩膀又哭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明楼是不太确定皮埃尔的性向的。但是还好,皮埃尔只是哭,等他把明楼的衬衫哭湿一大片,还在上面留下许多口水鼻涕后,总算平静了下来。

好家伙,明楼想,他家里最小的那个,小时候都没敢对他做过这样的事。他刚想再安慰安慰这位皮埃尔先生,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厨师先生在喝过一口店里的咖啡,又因为觉得太难喝,找地方吐出来后,自己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皮埃尔跟明楼讲了很多。除了自己的遭遇,他也讲了许多自己对巴黎美食行业的不满。他说,在他看来,现在巴黎的厨师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他们只知道迎合食客和美食评论家,以为做出具有实验性的菜肴,自己就能成为美食行业的艺术家。再这样么下去,很多厨师就无法再找回自己对食物、食客的情感,以及食物本身传达情感的力量了。

“明先生,说真的,我不知道您懂不懂我的意思。我一直想找回这种食物最本质的力量,因为我一直相信美食就像一把钥匙,我们因为拥有这样一把钥匙,才跨越了国别、性别、纷争与差异,走到一起。”

法国式话唠,明楼其实一直都受不了。但皮埃尔讲到最后,有些东西,他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他拍了拍皮埃尔的肩,安慰式地点了点头,可此时的皮埃尔却似乎有些阑珊:“不必安慰我了,明先生。我知道您是个好人,也非常感谢您愿意花时间听我抱怨。”

“你说的,我多少能理解,因为语言也是这样。”明楼那时说,“我是名翻译。不,现在应该说,曾经是名翻译了。我们的工作其实和你们一样,希望人们走在一起,对话、交流,消除误会与争端,最终走向和平。”

听明楼这么说,皮埃尔有些惊讶,却又不十分惊讶。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自己褶皱的衣服和蓬乱的头发,又很抱歉地拿起纸巾擦了擦自己鼻子,而后用带着几分敬重的眼神看着明楼:“明先生,您是个有信仰的人。”

明楼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工作了这么多年,依然觉得这份力量值得我信任而已。就算以后不干了,我想我还是会相信它。”

“那为什么不干了呢?您的法语这么好。”皮埃尔问。

明楼微微苦笑:“翻译这份工作,不是语言好就可以的。有些能力,我失去了——也许是暂时的——是否能再找回来,就是无法预期的事了。”

皮埃尔听着,有些感同身受:“我们法国人不是常说‘这就是人生’么。人生不总如我们所愿,但我也相信,人生这么长,看上去走不通的路,只要继续走下去,就总有走通的可能。也许是一个转身,也许是在不经意时发现的上帝打开的另一扇窗,或者门。但我觉得,这有一个前提,就是有样东西不能变。”

“什么东西?”明楼问。

皮埃尔笑了,指了指自己心口,明楼也跟着笑了。

就是那个傍晚,两个三十多岁依然前路茫茫的男人,在塞纳河边一家糟糕的咖啡馆里,一拍即合。皮埃尔说,自己反正已经在巴黎一无所有,这场相遇让他看到了上帝的召唤,他就该跟明楼一起去北京,在那里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自己对美食的理解。在日落的余晖里,他们想出了餐馆的名字:Le Coin du Temps。时间的转角,也是人生路上的一次转身。


“看来,皮埃尔先生的厨艺没让你失望。”明诚说着,舀了一勺反转苹果派放进嘴里。

明楼喝了口咖啡:“不仅没失望,我简直觉得自己又得了个宝。”

“为什么是‘又’得了个宝?”明诚问。

“难道……我家阿诚不是宝么?”

“噫!”明诚一脸惊异地瞪向明楼,自己赶紧向下捋了捋胳膊,“你别这么恶心好不好。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明楼却一直眼里满含柔情与笑意地,温柔地看着他。

他们笑闹了一会儿,却又很快平静了下来。明楼吃了一块反转苹果派,淡淡地笑了:“其实,这些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

“比如?”明诚看向他。

“比如,学会转身。”明楼说,“我们常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路只有眼前这一条,如果这条路走不通了,那么人生就会无路可走。因为这样的想法,我们很多人都小心翼翼地走着自己的路,生怕出一点差错。但其实不是的。人生没有既定的道路,这条路走不通了,就转身看看,也许新的方向就在那里。”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个道理,我以前常听人说,却总也不以为然。”

“什么道理?”明诚问。 

“人生无常,珍惜眼前人。”那一刻,明楼望着明诚的双眼深情地泛着水光,他沉默片刻,继续说,“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答案了。”




Notes

- 本来觉得十一能多更点,然而我写得好慢,而且还有好多事要忙Orz

- 那家餐馆是西安饭庄。

- 写AU最开心的事,恐怕就是那些在那个时代无法实现的事,都是可以实现的。比如,不管出什么事,家都在,家人都在,他们永远都能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 每个时代,明楼都是明楼。


来,让我冒昧艾特一下亲们,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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